尽管上下楼有电梯，出行(xing)轻易，吴越照样嘱咐他(ta)，“少会客，不要参加表面的活动，尽量不要下楼，好好照料身体。”吴颐人对(dui)此坦然接受。

不过(guo)有时间他(ta)也想出去逛逛，看(kan)看(kan)老同伙。“三月初，闵行(xing)吴泾举办‘吴颐人的艺术世界’展览(lan)，他(ta)们约(yue)请我(wo)已往看(kan)展，于是就去了，因为吴泾的塘湾是我(wo)艺术的出发点，吴越出生的地(di)方。也没让吴越知道，但她(ta)后来确定知道了，不过(guo)知道了也就知道了。”

那天，84岁的吴颐人满(man)头(tou)青丝(si)，坐在轮椅上，被缓缓促(cu)进吴泾的艺术展厅。展厅墙上的作品，大多是他(ta)六十岁至七(qi)十岁之(zhi)间创作的：汉简书作笔力苍劲(jin)，篆刻印章古朴(pu)灵动。那是他(ta)最(zui)肆意挥洒才情的光阴(yin)，往常让他(ta)欣(xin)喜的是，艺术仍旧在师徒、父女之(zhi)间传递，生生不息。

“吴颐人的艺术世界”展览(lan)展出的吴颐人篆刻作品。

息争

不停以来，吴颐人在艺术界几乎(hu)算得上一(yi)个散淡的隐(yin)者(zhe)。虽然早在20世纪90年代即有盛名，1991在上海美术馆举办小我(wo)私家大展后，每十年在上海举办一(yi)次大展，但他(ta)却很少涌现在应付(fu)性的"大众场合，好像也与支流艺术界保持着(zhe)距(ju)离。他(ta)更偏爱(ai)独居(ju)书斋，或(huo)念书听乐，或(huo)磨墨(mo)挥毫，或(huo)奏刀(dao)治(zhi)印。

十年前，他(ta)有很多创作的想法，天马行(xing)空，无拘无束，但一(yi)切在2016年11月的一(yi)天被打断。那一(yi)天，吴颐人在家中突然脑梗，涌现半身不遂、肢体麻木、舌蹇不语等病症。

那年他(ta)七(qi)十四岁，刚刚在七(qi)宝古镇的艺术馆办完小我(wo)私家展览(lan)。女儿吴越正在拍摄(she)《我(wo)的前半生》内景，接到电话后立刻放下工作，从片场赶到病院。后来那段时间，她(ta)片场、病院双(shuang)方跑，累得不行(xing)，状况(kuang)也恍恍惚惚。

对(dui)付(fu)视刻刀(dao)笔墨(mo)如生命(ming)的吴颐人而言，“发明手(shou)不听使唤了，当时感觉就是：完了！”

最(zui)后的日子，他(ta)常看(kan)墙上本身当年的作品，对(dui)着(zhe)桌面的刻刀(dao)与纸笔发呆。有时间，护工帮他(ta)把笔递到手(shou)里，他(ta)刚握住，笔就失落了。反复频(pin)频(pin)，他(ta)几乎(hu)有点绝望。

这份(fen)绝望，随着(zhe)日子一(yi)天天已往，在家人伴随与自我(wo)挣扎中，慢慢消解。他(ta)最(zui)先试着(zhe)接纳这份(fen)“功能性失去”，试着(zhe)与本身的身体息争。

他(ta)自嘲中风后“吃饭、睡觉，像头(tou)猪”，说本身的脊椎(zhui)弯了是“曲线美”，八十多岁了，皮肤(fu)白(bai)、没斑点，是“天生丽质”、“‘白(bai)’活了一(yi)生”。这些话经(jing)常逗得身旁的人哈哈大笑(xiao)，他(ta)本身也就呵呵地(di)笑(xiao)。

“艺术讲求‘变’，人生也一(yi)样。不能亲自创作，未(wei)必不能把这份(fen)酷爱(ai)传下去。”吴颐人说，这份(fen)转变，既有自我(wo)的开解，也有女儿的鼓励。“吴越常说，‘爸，你的艺术不是靠手(shou)，是靠心，只要心在，艺术就不会丢(diu)’。这句话，点醒(xing)了我(wo)。”

中风后的顺应期是漫长的。刚最(zui)先，毛笔拿不稳，手(shou)指酸了、麻了，就歇一(yi)会儿再练。

2017年春天，几个他(ta)喜好的先生到他(ta)的“雷聋山房”探访。他(ta)在寝(qin)室(shi)的躺(tang)椅上静养(yang)，见先生来，晃悠悠站起(qi)家来，慢慢谈起(qi)对(dui)来楚生书画的理解，说这些天不停在浏览(lan)来楚生先生的书籍，很有启发与劳绩。谈兴浓(nong)时，他(ta)说：“索性试着(zhe)写几个字。”先生扶持着(zhe)他(ta)到书房，他(ta)的手(shou)仍有点微颤(chan)，但控制力明显进步(bu)。铺纸，倒墨(mo)，挥毫——虽非轻车熟路，有些迟滞，但这迟滞却带来一(yi)种沉涩古拙之(zhi)美，与他(ta)喜好的黄宾虹晚年书风暗合。

自那之(zhi)后，天天只要身体同意，他(ta)都试着(zhe)练习写字。毛笔握不稳，就一(yi)遍遍调解姿势；写出来的字歪七(qi)扭(niu)八，就反复临摹汉简拓(tuo)本；手(shou)指酸了、麻了，就歇一(yi)会儿，喝(he)一(yi)口茶，再继续。

日复一(yi)日的练习，让他(ta)的手(shou)渐渐有了力量，写出来的字虽没有之(zhi)前的笔底生花(hua)，却多了几分光阴(yin)沉淀后的从容。他(ta)的先生张伟麟(lin)说：“吴老师中风后写的字，多了几分拙味与天然的生趣，是另外一(yi)种美。这种拙味，大概更贴合汉人的气质，反而更有味道。”

2019年1月，他(ta)中风后初次小我(wo)私家展览(lan)“笔墨(mo)春秋(qiu)——吴颐人艺术展”中，展出的很多大幅书法都是病后所书，语句均是自撰：“少时快(kuai)乐很简单，老时简单很快(kuai)乐”、“一(yi)生败(bai)在太要脸，要钱要得不明显”、“草亭(ting)闲坐看(kan)花(hua)笑(xiao)，竹院敲诗带雨归”。

“虽然仍旧可以写点字，但还不能刻印、画画，说明我(wo)的身体还在恢复中。”他(ta)当时坐着(zhe)轮椅在展览(lan)现场说。

但他(ta)没想到，几年以后，他(ta)乃(nai)至很难再拿起(qi)毛笔了。

他(ta)的书桌上，不停放着(zhe)一(yi)些汉简书籍。因为不能再大量创作，他(ta)有事没事都市翻(fan)开这些书，琢(zhuo)磨汉简的笔意、章法，偶尔还会在纸上写写画画，记录下本身的感悟。

“其实近来一(yi)个季度，拿筷子也不听使唤了，只好用勺子，有时还需(xu)要护工帮忙。”他(ta)说，“准备试着(zhe)用左手(shou)写字，希望状况(kuang)再好一(yi)些。”

接受一(yi)位(wei)老西医的建(jian)议，他(ta)近来最(zui)先针(zhen)灸(jiu)。“针(zhen)灸(jiu)了才四五次，结果(guo)还没看(kan)出来，再过(guo)一(yi)段时间大概会好一(yi)些。确定想从新(xin)拿笔，从新(xin)拿起(qi)刻刀(dao)，希望针(zhen)灸(jiu)有结果(guo)。”他(ta)说。

虽然没有举措着(zhe)手(shou)创作，他(ta)的表达欲仍旧旺盛。悠悠地(di)聊起(qi)艺术，聊起(qi)师承，聊起(qi)先生，聊起(qi)女儿，他(ta)眼睛里会刹(sha)时亮起(qi)光泽(ze)。

2022年1月，吴颐人在莘庄旧居(ju)。

师承

吴颐人本籍姑苏东山，抗(kang)战期间父母(mu)逃难离开家乡，他(ta)于1942年生于湖南衡(heng)阳。年幼的他(ta)后来随家人展转至武汉重庆等地(di)，抗(kang)战胜利后随家人假寓上海闵行(xing)。

“我(wo)上学(xue)时，数学(xue)总是不及格，差点以为本身不是念书的料。”他(ta)笑(xiao)着(zhe)自嘲，“可我(wo)恰恰对(dui)书画篆刻着(zhe)了魔。其余孩子下学(xue)去玩，我(wo)就躲在家里，对(dui)着(zhe)字帖，一(yi)遍各(ge)处描，一(yi)遍各(ge)处写，感觉其乐无穷。”

年少时，无师可从，他(ta)便想尽一(yi)切举措罗致艺术营养(yang)。没钱买字帖印谱(pu)，就跑到上海的旧书店站着(zhe)看(kan)，把字法、章法记在内心，回家再凭着(zhe)影象写、刻；遇到不懂的地(di)方，就写信给各(ge)地(di)的艺界先辈，哪怕大多石沉大海，也从未(wei)放弃。

“当时间就想着(zhe)，能把字写好、把章刻好，就得偿所愿了。”吴颐人说。

18岁那年，吴颐人曾从事搬砖、洗瓶等临时工作，后先由姑妈引见当临期间课教(jiao)师，又经(jing)中学(xue)同砚引见离开闵行(xing)塘湾小学(xue)当代课老师。“在塘湾，甚么(me)都教(jiao)，语文、数学(xue)、汗青、绘画，包含篮球、足球也教(jiao)，当年的老校长对(dui)我(wo)也迥殊信任。”

在塘湾，他(ta)一(yi)待(dai)就是十八年。

彼(bi)时的塘湾，是个小小的村镇。俞(yu)塘河绕着(zhe)青石板路流淌，课堂(tang)里的课桌简陋，墙面斑驳。课余时间，吴颐人把狭小的宿舍当做书房，一(yi)本字帖、一(yi)方刻刀(dao)、一(yi)块石头(tou)、一(yi)盏石油灯，就是他(ta)悉(xi)数的天地(di)。他(ta)经(jing)常刻到深夜，窗外的虫鸣、皎洁的月光都是最(zui)好的伴随。

“那个时间，碎(sui)的砚石、麻将牌，都市拿来刻，就是本身试探。塘湾的18年，是修炼的18年，也是我(wo)艺术的起(qi)步(bu)。”吴颐人回想说。

正是在塘湾，他(ta)写下了那封转变本身艺术之(zhi)路的信。

“当时间，我(wo)在报纸上看(kan)到书法篆刻家钱君(jun)匋先生的《长征印谱(pu)》，一(yi)下子就被吸收住了。那些印章，既有传统韵味，又有创新(xin)意趣，笔力苍劲(jin)，章法灵动。我(wo)当时就想，如果(guo)能拜(bai)钱先生为师，该多好。”

他(ta)兴起(qi)勇气，给报社(she)写信，恳请转给钱君(jun)匋先生，还把本身刻的印章、写的字战战兢兢地(di)寄(ji)了已往。让他(ta)没想到的是，没过(guo)多久，钱君(jun)匋先生竟真的回信了。信上有一(yi)句“迎接你元旦后来”，这封回信，像一(yi)束光，照亮了他(ta)迷茫的艺术之(zhi)路。

第一(yi)次去钱君(jun)匋先生家，吴颐人既紧张又激(ji)动，特意穿了最(zui)整洁的衣(yi)服，把本身最(zui)中意的作品装在包里。

“钱先生见了我(wo)，一(yi)点架子都没有。接过(guo)我(wo)的作品，一(yi)页一(yi)页仔(zai)细看(kan)，还指着(zhe)个中一(yi)方印章说：‘你这方章，笔意很活，就是章法还差一(yi)点，要多琢(zhuo)磨汉简的韵味。’”他(ta)记得清清楚楚。钱先生不仅送他(ta)原拓(tuo)本印谱(pu)，另有五十张连史纸，更主动出钱，让他(ta)去上海图(tu)书馆翻(fan)拍《流沙坠简》。

“钱先生说：‘汉简是金(jin)石艺术的根，你要沉下心去学(xue)，才能走出本身的路。’这句话，我(wo)记了一(yi)辈子。”

后来，他(ta)又陆续拜(bai)师钱瘦铁(tie)、罗福颐。

“钱瘦铁(tie)先素性格豪(hao)迈，有侠者(zhe)之(zhi)气。笔墨(mo)雄壮朴(pu)厚，让日本人都折服。他(ta)教(jiao)我(wo)：‘刻章要无力，做人要坦荡。’”

“罗福颐先生严谨(jin)规矩(ju)，对(dui)金(jin)石研讨(tao)极为博识。他(ta)把本身珍藏的《武威汉简》转赠给我(wo)，还陪我(wo)逛故(gu)宫，一(yi)边看(kan)文物，一(yi)边给我(wo)讲解金(jin)石知识。他(ta)说：‘做学(xue)问要扎实，不能急功近利。’”

三位(wei)先生各(ge)有风骨，却都异样热心扶携提拔子弟，没有门户(hu)之(zhi)见。吴颐人说起(qi)恩师，语气里满(man)是感念：“没有这三位(wei)先生，就没有本日的我(wo)。他(ta)们不仅教(jiao)我(wo)技艺，更教(jiao)我(wo)做人，教(jiao)我(wo)服从艺术的初心。”

他(ta)后来给本身起(qi)了一(yi)个斋号——“醉汉”。固然不是喝(he)醉酒的醉汉，而是指醉心于汉朝的艺术：汉画、汉印、汉简。

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，他(ta)在旧书店看(kan)到《居(ju)延汉简甲编(bian)》，爱(ai)不释手(shou)。可书价十三块多，而他(ta)囊中羞(xiu)怯(qie)，当时他(ta)一(yi)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四块。他(ta)跟书店老板商量把书留着(zhe)，转身跑到老友家借钱，最(zui)终把书抱回了家。

这本书，成(cheng)了他(ta)的“宝贝”。封皮包浆都磨得发亮，边角也卷了起(qi)来，册页上密密层层写满(man)了的批注。

“我(wo)只用了里面的三分之(zhi)一(yi)，就从里面悟到了太多东西。汉简的自由奔放、朴(pu)拙天然，恰合我(wo)的性子。那些从武威、居(ju)延出土的翰札，藏着(zhe)汉人最(zui)原始的艺术张力，比规规矩(ju)矩(ju)的楷书多了几分鲜活，多了几分灵气。”

为了研习汉简，他(ta)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神。本身归类整理，做了只供本身用的“土字典”，把汉简中的字形(xing)、笔意逐一(yi)记录下来，反复琢(zhuo)磨、临摹。他(ta)还四处汇集日本的汉简资料，比拟研讨(tao)。将汉简的笔意融入篆刻、书法，首创了汉简入印、入边款的先河。

除(chu)汉简入印，他(ta)还首创岩画入印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他(ta)初次探访贺兰山岩画，便被史前先民的简便与夸张打动。“那些刻在崖壁上的线条，寥寥数笔便形(xing)神兼备。有牛羊(yang)、有猎人、有日月。简单却无力量，藏着(zhe)先民对(dui)生活的酷爱(ai)，对(dui)天然的畏敬。”从贺兰山回来后，他(ta)就最(zui)先尝试将岩画元素融入篆刻边款，把岩画的线条简化、提炼，与汉简的笔意结合。

钱君(jun)匋先生曾为他(ta)作序，称(cheng)其汉简书作“真草篆隶兼备，藏巧于拙，笔势酣(han)畅，奇崛多姿，深得汉人的风神气韵”。吴颐人说，钱君(jun)匋先生还曾向他(ta)索书汉简四条屏。“老师裱好后将四条屏悬挂在家中，要我(wo)去看(kan)，其实老师不停在变着(zhe)法子鼓励我(wo)，让我(wo)感动。对(dui)付(fu)艺术，我(wo)有一(yi)句话是‘不求第一(yi)，但求独一(yi)’，另有一(yi)句是‘不甘人后，畏人前’。艺术不宁愿落在人家后面，怕惧在人前抛(pao)头(tou)露(lu)面，做人低调一(yi)些。”

吴颐人出版的一(yi)系列(lie)篆刻著作也影响了几代人。《篆刻五十讲》是钱君(jun)匋先生鼓励他(ta)撰写的，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初次出版以来，历经(jing)多次重版，不同版本累计印数超(chao)过(guo)十万册。有偕行(xing)戏(xi)称(cheng)，他(ta)的书“喂饱(bao)了半个篆刻圈”。

上海师范大学(xue)多年前想为他(ta)办“吴颐人大家班”，他(ta)执意改成(cheng)“名师班”。“其实我(wo)只是书画篆刻爱(ai)好者(zhe)，配不上‘大家’这两(liang)个字。叫‘名师’，扎实。”

中风十年，也是吴颐人转变的十年。他(ta)曾有一(yi)个斋号叫“两(liang)天晒网斋”，取自“三天捕(bu)鱼，两(liang)天晒网”。他(ta)人不解，他(ta)笑(xiao)说：“许多人都以为我(wo)怎样怎样用功，其实不然。我(wo)是兴致来时一(yi)天写到晚，雅兴去时连日不碰。”

他(ta)刻过(guo)一(yi)方印，边款写着(zhe)：“捕(bu)鱼养(yang)身，晒网养(yang)心。”在他(ta)看(kan)来，艺术需(xu)要“休渔期”。有时停一(yi)停、看(kan)一(yi)看(kan)、想一(yi)想，比一(yi)味埋头(tou)更重要。

只是没想到，七(qi)十多岁后的这场被动的“休渔期”，来得如此漫长，如此不由人。

吴颐人在“吴颐人的艺术世界”展览(lan)现场。

教(jiao)学(xue)

现在，吴颐人把更多的精神放在了指导(dao)先生上。

“我(wo)现在虽然不能刻章，但我(wo)可以思索，可以整理本身的艺术心得，可以指导(dao)先生。”他(ta)曾经(jing)的先生早已遍布各(ge)地(di)，有很多仿佛成(cheng)为篆刻范畴的主干。舒文扬(yang)、管继平、杨1、郑邦谦等门生，各(ge)有特点。

舒文扬(yang)跟了吴颐人几十年，从年轻时就最(zui)先学(xue)。往常舒文扬(yang)在篆刻界已有名声，出版了专著，办过(guo)展览(lan)，有时来看(kan)望，还带着(zhe)新(xin)刻的印章请老师辅导(dao)。作家管继平是18岁最(zui)先跟吴颐人学(xue)篆刻的，吴颐人还记得他(ta)从郊区骑车到莘庄学(xue)艺的执着(zhe)。郑邦谦年轻，想法新(xin)，把篆刻和古代设计结合起(qi)来，吴颐人看(kan)了他(ta)的作品，觉得路子对(dui)。住在莘庄的杨翌跟了吴颐人很多年，淳(chun)厚而勤学(xue)，吴颐人很喜欢他(ta)的憨厚勤奋。

先生有时发来作品，吴颐人看(kan)到了，会很快(kuai)发语音或(huo)间接打电话给先生，从篆字结构到章法结构，从刻刀(dao)用法到艺术理念，多角度讲解得失。“我(wo)教(jiao)先生，不请求他(ta)们刻很多好，先教(jiao)他(ta)们做人。做人扎实了，刻出来的章才有底气；做人朴(pu)拙了，艺术才能有温度。”

他(ta)常对(dui)先生说：“要有寻常心。不要被名利所困，守住本身的初心，才能走得远。”他(ta)曾多次写过(guo)“寻常心”三字，送给先生，笔意虽拙，却满(man)纸力量。

除(chu)这些成(cheng)名的门生，近期他(ta)又收了一(yi)个非凡的先生——晚间的护工老张。

老张五十多岁，山东人，客岁经(jing)人引见来照料吴颐人，负责晚上的起(qi)居(ju)。刚来时，他(ta)对(dui)篆刻全(quan)无所闻，连青田石和寿山石都分不清，但没事听吴颐人讲讲篆刻，居(ju)然就喜欢上了。

现成(cheng)的名师在边上，学(xue)起(qi)来也格外有劲(jin)，天天晚上，老张做完分内护理的事，就坐在桌旁起(qi)稿或(huo)刻石，请吴颐人看(kan)，吴颐人借着(zhe)床头(tou)灯的光，教(jiao)他(ta)怎样设计印稿，怎样运刀(dao)，怎样处置惩罚转角。

几个月下来，老张刻得有模(mo)有样了，吴颐人看(kan)着(zhe)，也觉得欣(xin)喜。他(ta)有时晚上醒(xing)来，能闻声客堂(tang)里刻刀(dao)划过(guo)石头(tou)的沙沙声，很轻。那个声音让他(ta)想起(qi)很多年前，本身在塘湾的小宿舍里，也是这样半夜还在刻，窗外是虫鸣，屋里石油灯的火(huo)苗一(yi)跳一(yi)跳的。

“我(wo)这辈子，没甚么(me)大的追求，就是想把本身学(xue)到的东西传下去，让更多人喜欢上书画篆刻，喜欢上我(wo)们的传统艺术。”吴颐人说。

吴颐人教(jiao)女儿吴越篆刻。受访者(zhe) 图(tu)

“最(zui)好的作品是女儿”

女儿吴越小时间，吴颐人更细心地(di)教(jiao)过(guo)她(ta)篆刻。

在闵行(xing)吴泾的展览(lan)上，便有一(yi)组(zu)吴颐人父女的老照片，个中一(yi)张是年幼的吴越扎着(zhe)辫子，歪着(zhe)头(tou)，全(quan)神灌注地(di)看(kan)父亲示范刻印。

吴颐人年轻时从未(wei)想过(guo)，本身的女儿会成(cheng)为一(yi)名演(yan)员(yuan)。他(ta)底本想将吴越培养(yang)成(cheng)一(yi)名书画篆刻家。毕竟，吴越自小在墨(mo)香中长大，骨子里藏着(zhe)艺术的天禀。吴颐人的妻子是上海中学(xue)卒业的才女，岳父也懂篆刻、会拉(la)京胡。一(yi)家人的生活，浸(jin)着(zhe)艺术与烟(yan)火(huo)。

说起(qi)女儿的童(tong)年，吴颐人眼神里满(man)是温顺。

“当时间条件不好，我(wo)一(yi)个月工资三十四块，妻子三十块，日子过(guo)得紧巴巴的。但只要女儿想要甚么(me)，我(wo)们都市尽力满(man)足她(ta)。她(ta)说想看(kan)大海，我(wo)就带她(ta)去；她(ta)说想看(kan)大山，我(wo)就带她(ta)坐火(huo)车去北京。路过(guo)山东时在车厢(xiang)里远远看(kan)见一(yi)座山，当时我(wo)们不认识这是甚么(me)山，经(jing)车厢(xiang)的旅客提醒(xing)才知道，原来这就是泰山。”

他(ta)顿了顿，笑(xiao)着(zhe)补充：“真是有眼不识泰山。”

吴越幼时由塘湾的一(yi)位(wei)农村老太太照料。当时没有幼儿园，老太太带着(zhe)两(liang)个孩子，吴越便是个中之(zhi)一(yi)。小小的塘湾，成(cheng)了吴越的童(tong)年乐土。她(ta)跟着(zhe)父亲在学(xue)校里东游西荡，父亲在课堂(tang)讲课，她(ta)就坐在课堂(tang)桌前做怪行(xing)动。她(ta)跟着(zhe)邻居(ju)邻人列(lie)队买油条，嘴甜可爱(ai)，卖油条的让她(ta)不要列(lie)队，间接来买。她(ta)成(cheng)了塘湾镇上的“小名人”。

“当时间她(ta)迥殊调皮，成(cheng)天跟着(zhe)我(wo)。我(wo)刻章，她(ta)就坐在旁边。”他(ta)还教(jiao)女儿学(xue)会感觉生活。从塘湾到外婆家所在的漕河泾路程(cheng)远，当时生活条件差，不舍得坐汽车，一(yi)家三口就骑着(zhe)自行(xing)车去看(kan)外婆。父亲坐中间，母(mu)亲坐后座，吴越在后面。一(yi)路上，吴颐人就教(jiao)女儿口头(tou)创作童(tong)谣。

吴越的表演(yan)天禀，是偶然被发明的。那年她(ta)四年级，吴颐人带她(ta)去虹口鲁(lu)迅公(gong)园见日本篆刻访问团。晚饭时，日本友人看(kan)小吴越可爱(ai)，试着(zhe)要她(ta)表演(yan)节目。吴颐人没想到，吴越竟来了一(yi)段无实物表演(yan)——摹仿听收音机，换(huan)台、听相声、听小品，时而微笑(xiao)，时而大笑(xiao)，惟妙惟肖。日本友人连连歌(ge)颂。

“那是我(wo)第一(yi)次发明她(ta)的表演(yan)天赋。”吴颐人说，“在此之(zhi)前，她(ta)是学(xue)校的闵行(xing)区级‘故(gu)事大王’，也是上海市小先生七(qi)个‘故(gu)事大王’之(zhi)一(yi)。”

吴越小学(xue)三年级时，他(ta)做了一(yi)个让人意外的决(jue)意：把女儿送到北京上学(xue)，住在漫画家同伙邢振林(lin)家，让她(ta)阔别父母(mu)在北京生活一(yi)年。

身旁的人都说他(ta)“胆(dan)量大”，舍得让这么(me)小的女儿离开家。可他(ta)说：“孩子总要学(xue)会自力，早一(yi)点锻(duan)炼，对(dui)她(ta)有优(you)点。温室(shi)里的花(hua)朵，是长不大的。”

吴颐人从未(wei)自愿女儿做任何事。发明她(ta)喜欢表演(yan)，眼睛里有光，那就恭敬她(ta)的挑选。吴越想考上海戏(xi)剧学(xue)院，他(ta)尽力支持。哪怕身旁有人说“演(yan)员(yuan)这行(xing)太复杂，女孩子容易亏损”，他(ta)也只说：“只要她(ta)喜欢就好。”

吴颐人家客堂(tang)里的生活照。

2017年，《我(wo)的前半生》热播。吴越因扮演(yan)凌(ling)玲被观众骂上热搜，一(yi)度关停微博评论。

得知女儿委屈(qu)时，老父亲正在赴外埠义卖的高(gao)铁(tie)上。他(ta)随手(shou)拿起(qi)车厢(xiang)里的清洁袋，在空白(bai)面写下侯宝林(lin)的打油诗：

“演(yan)员(yuan)生涯自风流，生旦净末刻意求。莫道常为座上客，有时也做阶下囚。”然后，照相用微信发给女儿。

吴越收到后回复：“吴老师，谢谢。您老继续忙，这个渣滓袋我(wo)留存(cun)了。以后遇到不开心的事，我(wo)就拿出来看(kan)看(kan)。想起(qi)您的话，我(wo)就有底气了。”

后来吴越在《扫黑风暴》中演(yan)贺芸(yun)，又有挂念：这个角色复杂，有挑衅，演(yan)起(qi)来过(guo)瘾，但是演(yan)坏人又要被骂。吴颐人拿出齐白(bai)石的话送女儿：“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(zhi)间，太似媚俗，不似欺世。以是，你要演(yan)外观上是好人、骨子里是坏人。”

吴越回复：“收到，记着(zhe)。我(wo)打心底里佩服你，还要叩首再叩首。”

有人问他(ta)，现在他(ta)和女儿，谁名气大。他(ta)笑(xiao)着(zhe)摆手(shou)：“她(ta)现在名气比我(wo)大多了。以前他(ta)人引见，说这是吴颐人的女儿；现在引见我(wo)，说这是吴越的父亲。”

客堂(tang)里有电视，吴颐人很少打开看(kan)。可他(ta)知道女儿演(yan)过(guo)的那些戏(xi)。从早年的《和平年代》，到后来的《我(wo)的前半生》，从《大明风华》里的太子妃，到《扫黑风暴》里的贺芸(yun)，另有《繁(fan)花(hua)》《八角亭(ting)谜雾》《沉默的光荣》，他(ta)都说得上来。一(yi)部一(yi)部，如数家珍。

他(ta)说起(qi)这些的时间，语气淡淡的，但藏不住那份(fen)自满(man)。他(ta)说：“我(wo)的书画不错，篆刻也不错，但最(zui)好的作品，实际上是女儿。”

设计 白(bai)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