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未来产业(ye)？

“发(fa)展空间上限很大，发(fa)展路径、可突破点(dian)很多，应(ying)用范式、产品类别和行业(ye)涉及面(mian)很广，符合这些特征的，就是未来产业(ye)。”给出这个理解的人叫范谦，是湖南利尔生物(wu)的董(dong)事长，也(ye)是国内最早涉足生物(wu)制造产业(ye)的人之一(yi)。

生物(wu)制造，是我(wo)国“十五五”规(gui)划建议明确的六大未来产业(ye)之一(yi)。

范谦不是湖南人，利尔生物(wu)最初也(ye)不是湖南企业(ye)。

2021年12月，四川人范谦带领这家原(yuan)本在四川的企业(ye)，整(zheng)体搬(ban)迁到湖南津市——一(yi)座正(zheng)在崛起的生物(wu)制造之城。

一(yi)场“极限谈判”后，从四川到湖南

时间回到2021年的秋天，机会(hui)与挑战同时降临利尔生物(wu)。只不过，那时利尔生物(wu)的前(qian)缀，是“四川”。

那一(yi)年，得益于L-构型精草铵(an)膦技术的突破，四川利尔生物(wu)的市场需求量暴增。应(ying)大客户要求，公司需要在23个月内形成万(wan)吨级(ji)精草铵(an)膦产能，但(dan)四川的厂区扩能已无可能。

“生物(wu)发(fa)酵需要二类工业(ye)用地，生物(wu)农药原(yuan)药又要三类化工用地，这种(zhong)‘跨(kua)界(jie)’地块(kuai)在全国都很难找。”范谦回忆，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，想起了(le)湖南津市。

范谦与津市的缘分，始于2018年。彼时，合作伙伴引航生物(wu)要在津市建立中试(shi)基地，范谦受邀(yao)参加考察(cha)。

将目标锁定津市后，双方开始接(jie)触。

2021年9月一(yi)个周六的下午，四川利尔生物(wu)与津市市委、市政府(fu)展开了(le)一(yi)场“极限谈判”。

两个小(xiao)时的时间内，津市就高效解决了(le)项目用地需求——在津市高新区二类和三类工业(ye)用地交界(jie)处，为利尔生物(wu)规(gui)划了(le)理想的建设用地。

“津市刚好有，我(wo)们正(zheng)好要，两地块(kuai)仅一(yi)路之隔，对我(wo)们来说，再(zai)合适不过。”范谦回忆说。

19天后，双方签定了(le)12亿元的投(tou)资协议；当年12月，公司从四川整(zheng)体迁至津市，更名为“湖南利尔生物(wu)”。

2022年8月开工，2023年8月试(shi)生产，359天建成占地457亩的工厂——这也(ye)成为利尔集团有史以(yi)来最快的建设速度。

范谦后来在不同的场合多次感叹，“津市速度成就了(le)利尔加速度”。

2024年，湖南利尔生物(wu)的销售额达到8.8亿元，精草铵(an)膦产销量占全球60%。而(er)全球领先的“L-草铵(an)膦大规(gui)模生物(wu)合成技术”，也(ye)让津市——这座湘(xiang)西北(bei)小(xiao)城，站上了(le)一(yi)条农业(ye)细分领域全球产业(ye)链的顶端(duan)。

鲜为人知的是，利尔生物(wu)最早只是一(yi)个化工产品的中试(shi)验证(zheng)平台。技术的革新，不仅改变了(le)利尔生物(wu)的发(fa)展轨迹，也(ye)改变了(le)范谦的人生轨迹。

被“L”催生的企业(ye)

“其实，最早我(wo)们不是搞生物(wu)制造，是利尔化学的一(yi)个中试(shi)车间。”范谦介(jie)绍，2016年，利尔化学旗下的技术中心准备设立一(yi)个中试(shi)验证(zheng)平台，主要对化工产品进行中试(shi)。

但(dan)化工产品的中试(shi)有安全风险。为了(le)把责任划分得更清楚，利尔化学决定，以(yi)这个中试(shi)平台为基础，直接(jie)成立一(yi)家公司，叫四川利拓化学。

到2017年，利尔化学的草铵(an)膦产能做到了(le)世界(jie)第二，在这个赛道仅次于全球化工巨头德国拜耳(er)集团。

作为全球主流除草剂，草铵(an)膦就像人的手，有左旋（L构型）和右旋（D构型）两种(zhong)结构，但(dan)D构型的草铵(an)膦对除草几乎没效果。

当时，范谦在利尔化学分管研发(fa)和销售，心中萌生了(le)一(yi)个念头——能不能把L构型的精草铵(an)膦单独做出来。

起初，范谦想走化学合成的路。他博士毕业(ye)于四川大学，主攻不对称化学合成，师承我(wo)国有机化学家、中国科学院院士冯小(xiao)明。

按理说，这是范谦的老(lao)本行，但(dan)现实给了(le)他一(yi)记响亮的耳(er)光，不对称化学合成手段在这件事上走不通。

转(zhuan)机出现在寻找“手性前(qian)体”的过程中。范谦发(fa)现，要获取高纯度的L-构型前(qian)体，以(yi)生物(wu)发(fa)酵为代表的生物(wu)制造或许是最优解。

2017年，国产大飞机C919成功首(shou)飞、首(shou)艘国产航母(mu)山东舰下水、“复兴号”高铁正(zheng)式投(tou)入(ru)运(yun)营，但(dan)这一(yi)年的中国，生物(wu)制造合成生物(wu)学尚在萌芽阶段。

“那时候，国内能讲清楚‘合成生物(wu)’的人没几个，只有传统发(fa)酵行业(ye)，而(er)且大多濒临倒闭。”范谦说，他们到处找技术，从四川到江苏，跑(pao)了(le)十几个地方。

2017年末，范谦参加一(yi)个行业(ye)会(hui)议，会(hui)议间隙在咖啡吧碰到了(le)引航生物(wu)的一(yi)位负责人，得知引航生物(wu)的谢新开博士研发(fa)出“高丝氨酸”技术，能作为精草铵(an)膦的手性前(qian)体。

谢新开毕业(ye)于美国加州(zhou)大学洛杉(shan)矶分校，博士后师从合成生物(wu)学先驱(qu)、美国工程院院士杰·基斯林教授，回国后先后在江苏和湖南创(chuang)业(ye)。

当时，谢新开找了(le)好多家企业(ye)都没人敢尝试(shi)——大家觉得这方法太“新鲜”，没听(ting)过。

命运(yun)的齿轮，让范谦与谢新开相遇了(le)，两人一(yi)拍即合，决定大干一(yi)场。

为了(le)让合作落地，需要在利尔化学内部找到一(yi)个载体，最终(zhong)选中四川利拓化学，股改后更名为四川利尔生物(wu)，专门承接(jie)这个项目。

“可试(shi)下来发(fa)现，谢博士的那条路线成本太高。”2018年范谦索性跳出传统思路——既然酶本质上是生物(wu)催化剂，能不能把“手性配体”换成“酶”？

范谦设计了(le)一(yi)套让D构型草铵(an)膦通过酶催化转(zhuan)化成L构型的方案，谢新开团队只用了(le)一(yi)个月，就将该方案变成了(le)现实。

随着L构型精草铵(an)膦技术的突破，原(yuan)有厂区扩能受限，这才有了(le)后来搬(ban)迁至湖南，更名为湖南利尔生物(wu)的故事。

而(er)谢新开任董(dong)事长的湖南引航生物(wu)，早在2017年就落户津市。

什么是合成生物(wu)

2024年3月26日，常德市举办了(le)一(yi)场关(guan)于生物(wu)制造产业(ye)的专题讲座，全市工信系(xi)统上百名干部听(ting)课。

授课的人，正(zheng)是范谦。

“生物(wu)制造，其实很古老(lao)。我(wo)们酿酒、做豆腐(fu)、腌(a)泡菜，理论上都算是生物(wu)制造，但(dan)这与今天我(wo)们讲的生物(wu)制造合成生物(wu)学，不是一(yi)回事。”范谦说。

早期的生物(wu)发(fa)酵，本质上是“驯化细菌”，是通过光、电、等离子体，或者(zhe)化学药剂、温度、溶剂去刺激细菌，使其产生变异。只能靠(kao)“随机进化”或“定向进化”，就像古代农民种(zhong)田，只能靠(kao)天吃饭。

传统的发(fa)酵行业(ye)，只能做一(yi)些简单的产物(wu)，比如氨基酸、柠檬酸，做不了(le)复杂(za)的高附加值产品。

但(dan)合成生物(wu)学不一(yi)样，它可谓是“编辑生命”。

2020年，两位女性科学家埃(ai)马(ma)纽(niu)埃(ai)尔·卡彭蒂耶与詹妮(ni)弗·杜(du)德纳因发(fa)现CRISPR/Cas9“基因剪刀”荣获诺贝尔化学奖。

在范谦看(kan)来，这是一(yi)个里程碑，人类终(zhong)于能对细菌的基因片段进行剪切、粘贴、插入(ru)、修改，也(ye)意味着生物(wu)制造合成生物(wu)学迈入(ru)了(le)新的阶段。

而(er)在2024年，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谷歌团队推出的蛋白质结构预(yu)测人工智能模型，更为夸张(zhang)。

以(yi)前(qian)测蛋白质结构要靠(kao)昂(ang)贵的仪器，成本高、周期长，现在用软件，准确率(lu)能达到95%。对于生物(wu)制造合成生物(wu)学来说，无疑是如虎添翼(yi)。

范谦说：“那我(wo)们是不是可以(yi)得出一(yi)个结论，被定义为未来产业(ye)的生物(wu)制造合成生物(wu)学，其实是一(yi)个囊括了(le)生物(wu)学、化学、工程学、计算机等多个学科，甚至包含人工智能的前(qian)沿交叉学科。”

而(er)技术的颠覆性突破，必然会(hui)带来产业(ye)的颠覆性革新，也(ye)必然会(hui)成为催生新质生产力的沃土。

比如传统的工业(ye)生产靠(kao)钢铁、石油，而(er)生物(wu)制造靠(kao)的是微生物(wu)和可再(zai)生资源(yuan)，玉米、秸秆甚至二氧化碳(tan)，都可以(yi)转(zhuan)化成为可降解生物(wu)材料、大健康食品、人造皮革、航空燃料等。

“这不仅是生产方式的变革，更是资源(yuan)利用逻辑的革命。”范谦说。

在常德举办的2025中国生物(wu)制造科技创(chuang)新论坛上，工业(ye)和信息化部消费品工业(ye)司司长何(he)亚琼透(tou)露，目前(qian)，我(wo)国生物(wu)制造产业(ye)总规(gui)模已接(jie)近(jin)1万(wan)亿元。

根据易凯资本预(yu)测，到2030年，我(wo)国生物(wu)制造市场规(gui)模将增长至1.8万(wan)亿元，占全球市场规(gui)模近(jin)25%，将成为全球生物(wu)制造中心之一(yi)。

北(bei)京化工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党委书(shu)记曹辉称，据预(yu)测，到2050年，全球生物(wu)制造有望创(chuang)造30万(wan)亿美元的经济价值，占全球制造业(ye)的三分之一(yi)。

“这些数据固然让人兴奋，但(dan)现实并(bing)不乐观。”范谦的担忧并(bing)非没有道理。

湖南的竞争对手是谁

据报道，已有超60个国家和地区出台了(le)生物(wu)制造或生物(wu)经济相关(guan)战略、政策、规(gui)划及行动计划。这也(ye)意味着，全球在这一(yi)领域正(zheng)越来越“卷”。

范谦说：“我(wo)判断，这个行业(ye)只有5-10年的窗口期，如果不能在这期间做出拳头产品，快速成为细分领域冠军，那么，要么被淘汰，要么被大企业(ye)收购。”

范谦的逻辑很残酷，却很现实。

一(yi)方面(mian)，以(yi)前(qian)产业(ye)的发(fa)展是优胜劣汰，产业(ye)生态相对多元，但(dan)这些年我(wo)们看(kan)到的是“赢者(zhe)通吃”。面(mian)对已有的行业(ye)巨头，初创(chuang)企业(ye)很难“冒出头”来。

“你看(kan)今天的美国、日本，我(wo)们掰着指头能数出来的高科技企业(ye)，一(yi)直是那几家。”范谦举例道。

另一(yi)方面(mian)，技术的迭代太快，资本的“催化”作用越来越强，以(yi)前(qian)是不进则退，现在是慢进亦退，对于实力薄弱的初创(chuang)企业(ye)来说，很难获得主动。

而(er)这种(zhong)态势，对企业(ye)如此，对一(yi)个地方的产业(ye)也(ye)是如此。

“津市的目标是打造‘全国生物(wu)制造产业(ye)先导区’，我(wo)觉得是能实现的。”范谦分析了(le)三个原(yuan)因。

第一(yi)，这里有发(fa)展生物(wu)制造的“土壤”，更有愿意和企业(ye)“共成长”的政府(fu)。

第二，津市的优势在于“精准定位”——不贪大求全，聚焦细分赛道做深(shen)做透(tou)，这种(zhong)“细分冠军战略”，对县域经济来说，比盲目扩张(zhang)更有效。

第三，津市不搞“空谈招商(shang)”，而(er)是有一(yi)套真正(zheng)帮(bang)企业(ye)解决问题，务实而(er)周到的“营商(shang)逻辑”。

“生物(wu)制造合成生物(wu)学是国家规(gui)划的未来产业(ye)，科技创(chuang)新就是企业(ye)的‘子弹’。”不少人认为，新兴产业(ye)、未来产业(ye)对于技术和资本的要求过于苛刻，一(yi)些中小(xiao)城市或者(zhe)内陆地区没有机会(hui)，但(dan)范谦的观点(dian)恰(qia)恰(qia)相反。

“一(yi)个产业(ye)分为不同的环节，北(bei)上广深(shen)可以(yi)搞研发(fa)、搞贸易、做品牌，但(dan)他们那里能生产吗？有这么多土地和配套生产资源(yuan)吗？”范谦说，这恰(qia)恰(qia)是湖南的机会(hui)，承接(jie)大城市的技术，在湖南落地生产。

在范谦看(kan)来，湖南合成生物(wu)产业(ye)的对手不是北(bei)上广深(shen)，而(er)是内蒙古、青海、宁(ning)夏和新疆。

那里电、气(qi)便宜，有能源(yuan)优势；玉米便宜，有原(yuan)料优势。但(dan)湖南同样有交通物(wu)流和科研人才的比较优势。

湖南还有一(yi)种(zhong)选择，那就是聚焦发(fa)展高附加产品。产品的附加值越高，可变成本占比会(hui)越低，人才、技术、物(wu)流的重(zhong)要性会(hui)越来越高，“通过放大自己的优势，对冲别人的优势”。

而(er)这，正(zheng)是津市正(zheng)在做的事。

范谦说：“我(wo)希望利尔生物(wu)能成为‘生物(wu)制造的平台型企业(ye)’，不仅自己做产品，还能帮(bang)更多科研团队把成果转(zhuan)化成产业(ye)；我(wo)更希望津市能成为‘全国生物(wu)制造的样板’，让大家看(kan)到，小(xiao)城市也(ye)能搞好未来产业(ye)。”